養了一輩子的寵物，從貓貓狗狗到小鳥，牠們的生老病死我幾乎都經歷過一輪了。每次看著牠們老去、生病，然後嚥下最後一口氣，心裡總是有股說不出的滋味。有時候，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就會想，牠們臨走前，會不會有什麼遺憾？牠們的世界，跟我們人的世界很不一樣，牠們的「遺憾」又是什麼樣的？
我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是我家那隻老狗，叫「大黃」。大黃跟了我十幾年，從我大學畢業就一直陪著我。牠是隻中華田園犬，雖然品種普通，但聰明得很，特別會看人臉色。大黃這輩子最大的愛就是每天傍晚，準時守在我家大門口等我下班回家。不管颳風下雨，牠都會趴在那兒，遠遠地看著路口。只要一看到我的車影，那尾巴就搖得像個螺旋槳似的，興奮地朝我衝過來。
後來，大黃年紀大了，腿腳不靈便了，也得了關節炎，走兩步就喘，從家裡到門口那段路，對牠來說簡直是長征。剛開始牠還會掙扎著想爬起來去等，每次都被我攔下來，抱回屋裡。我跟牠說：「大黃，別去了，你就在家等我，我回來就進門了。」牠就乖乖地趴下，但那雙老眼還是會盯著門口的方向，眼神裡總是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好像在說：「可是我還想去等。」
到最後幾個月，大黃已經完全站不起來了，只能躺在牠的小窩裡。我每天下班進門，牠都會很吃力地抬起頭，努力搖兩下尾巴，然後就這麼看著我。牠的眼神越來越渾濁，但那份期盼卻從來沒變過。有一次，我下班回家，牠連抬頭都沒力氣了，只是輕輕地喘著氣。我摸著牠的頭，心裡特別難受。就在那天晚上，大黃走了。
大黃走了之後，我腦袋裡就一直迴盪著一個問題：牠是不是覺得自己最後都沒能堅持在門口等我回家，心裡會不會很難過，很遺憾？從人類的角度看，這確實是一個心願未了。但我又開始思考，從那些我亂七八糟看過的動物行為學書籍裡學到的一點皮毛知識，牠們的思維模式跟我們人真的不一樣。
我的觀察與思考
我開始回頭去翻那些以前買回來看過又沒怎麼仔細想的動物行為學的書，雖然那些專業術語我一句也記不住，但裡頭講的一些動物本能和情緒表達還是讓我有印象。我發現，動物其實比我們更活在當下。牠們的記憶更多是關於重複的習慣和即時的體驗。大黃每天等我回家，那是一種牠們建立起來的行為模式，一種本能的愛和忠誠的表現。
當牠身體不行了，不能再做這件事的時候，牠的難過可能更多是來自於失去完成這個行為的能力，而不是我們人類那種對「未完成心願」的長遠懊悔。牠可能感覺到身體的限制，感覺到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表達牠的愛。牠眼神裡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我想，那可能是一種渴望，一種對過去能做的那些事情的渴望，但這種渴望並不會演變成我們人類口中的「遺憾」或「後悔」。
我以前總是覺得，牠們會像我們一樣，對錯過的事情感到可惜，對沒能實現的願望感到沮喪。但後來慢慢琢磨，也觀察了好多其他的貓狗。我看到那些狗狗，只要你給牠一個球，牠就能開心到飛起，玩上好半天。就算前一秒還因為不能出去玩而有點悶悶不樂，下一秒只要屋裡有得玩，牠們就能瞬間轉換心情，好像之前的不愉快根本沒發生過一樣。
貓咪也是一樣，牠們會把最愛的玩具弄丟，然後第二天發現了，依然會興奮地玩得不亦樂乎。牠們並不會「耿耿於懷」昨天找了半天都沒找到那個玩具的「遺憾」。牠們的情緒表達更直接，更純粹，也更短暫。牠們會因為失去感到悲傷，會因為分離感到焦慮，但這些情緒通常都是當下發生，而非像人類那樣，會長時間地沉浸在對過去的緬懷和對未來的擔憂裡。牠們的悲傷是即時的，失去一個玩伴可能會低落，但很快就會被新的刺激或需求所取代，這不是說牠們不在乎，而是牠們處理情緒的方式不同。
我現在的看法是，我們的寵物在離世的時候，牠們的心中，或許沒有我們想像的那種「遺憾」。牠們的遺憾，如果真的有，也可能是一種更加本能、更直接的感受。比如，在牠們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可能牠們會「遺憾」沒能再吃一塊最愛的零食，或者沒能再被主人撫摸一下牠的頭。這種「遺憾」是即時的、感官的，而不是長期的、複雜的「心願未了」。牠們活在每一個呼吸裡，愛在每一個當下。
這也讓我學習到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我們跟寵物相處的時候，更應該珍惜每一個當下。牠們的生命雖然短暫，但牠們帶給我們的愛和溫暖是無價的。我們能做的，就是盡力讓牠們每一天都過得開心滿足，讓牠們的「當下」充滿快樂，這樣即使有一天牠們走了，我們也不會替牠們感到有任何所謂的「遺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