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個毛孩子，小黑，四年前突然就沒了。我到現在，說真的，沒一天是心安的，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當時哪裡沒做是不是可以救回牠，那種痛苦，跟牠剛走那天沒兩樣，甚至更糟，因為時間把那份愧疚感打磨得更鋒利了。有時候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是不是有問題，怎麼別人家的寵物走了，人家過段時間就能走出來，我卻還在這裡死鑽牛角尖？
小黑是我從收容所抱回來的，那個時候牠瘦得可憐，眼睛裡頭全是害怕。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牠，牠蜷縮在角落裡，看著我，那眼神裡頭全是警惕，一點點都不敢靠近。我當時就心軟了，覺得這小傢伙真可憐。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它抱回了家。牠剛來我家的時候，瘦巴巴的，毛都打結了，我就給牠洗澡，給牠梳毛，一點一點地讓牠感受到溫暖。牠慢慢地才卸下心防，開始黏我。每天早上，牠都會跑到我床邊，用濕漉漉的鼻子拱我，催我起床。我上班的時候，牠會送我到門口，眼巴巴地看著我走遠。等我下班一回家，牠聽到鑰匙聲就衝過來，搖著尾巴，那股勁兒，現在想想都覺得心頭一酸。
牠是隻很乖的狗，從來不會亂叫，也不會隨地大小便。家裡有牠在，感覺就多了一份熱鬧，一份溫馨。牠就像我的影子一樣，我到哪裡，牠就跟到哪裡。吃飯的時候，牠就趴在我腳邊，安安靜靜地等我吃完。看電視的時候，牠就跳上沙發，依偎在我旁邊。那時候，我真的覺得，能有這樣一個小夥伴，夫復何求？人生都圓滿了一大半。
後來，悲劇就發生了。那天，我只是下樓去拿個快遞，想說幾分鐘就回來，沒把牠關籠子裡。以前我也這樣過，牠一直都挺乖的，不會亂跑。誰知道，就那麼幾分鐘，一個轉身，牠就不見了。我當時就慌了，快遞也不管了，跑回家裡到處找，叫牠的名字，可是沒有任何回應。我心裡頭那個感覺，真是五雷轟頂，怎麼會這樣？明明幾分鐘前還在我身邊，怎麼一下就不見了？
我跑出門，到處找，叫破了嗓子。最後，是鄰居大媽跑過來，告訴我一個噩耗。她說，她看到小黑從我家門口衝了出去，然後，就被一輛闖紅燈的車… 聽到這個消息，我整個人都懵了，像被雷劈了一樣，手腳冰涼，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困難。我根本不敢相信，我的小黑，就這樣沒了。我抱著牠冰冷的身體，那時候只覺得天都塌下來了，眼淚止不住地流，我怎麼都想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從那天起，我就開始自責，日復一日，月復一月。我腦子裡不斷地回放那個畫面，如果我當時多等一分鐘，如果我把門關如果我沒去拿那個快遞，如果我只是多注意那麼一點點… 很多很多的如果，把我牢牢地困在了裡面。老婆勸我，朋友也安慰我，說這不是我的錯，是意外。可我聽不進去，我覺得就是我害了牠，牠本來可以好好活著的，都是因為我的疏忽，牠才失去生命的。我甚至開始覺得，我不配養任何寵物，我就是個不負責任的主人。
一開始我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說什麼時間是最好的良藥。結果咧？四年了！我到現在，半夜還是會夢到牠，然後驚醒，眼淚濕了一枕頭。有時候走在路上，看到路邊的黑狗，還是會忍不住多看幾眼，心裡像被刀子紮了一下。那種感覺，根本沒好轉，反而好像更嚴重了。我的情緒變得很不穩定，常常為了一點小事就煩躁不安，對身邊的人也沒什麼耐心。工作也開始受影響，老是打不起精神。別人問我，你怎麼還走不出來？我都不知道怎麼回答，我也想走出來，可是我做不到。
直到有一次，我無意中在網上看到一篇關於「複雜性哀傷」的文章。裡面寫的症狀，幾乎每一條都對上了。比如說，持續的強烈悲傷，難以接受寵物已經死亡的事實，過度自責，對過去和寵物相關的一切都感到痛苦，甚至連日常活動都失去興趣。我才猛地意識到，這不是我「沒用」，不是我「想不開」，可能我病了，我這種痛苦，不是單純的悲傷，而是更深層次的，一種需要專業協助才能走出來的狀態。當下那個感覺，就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答案，原來不是我不是這個「病」纏著我。
從那以後，我開始上網找資料，看有沒有跟我一樣的人，也偷偷地跟一個懂點心理學的朋友聊了聊。他聽了我的情況，很認真地建議我去看看醫生，或者找個諮詢師。他說這種痛苦，不是自己硬撐就能過去的，尤其是持續這麼久，已經影響到日常生活的時候。他說，承認自己需要幫助，這本身就是一種很勇敢的表現。我現在還沒鼓起勇氣真正踏出那一步，去找專業的心理諮詢師，但我至少知道了，我這種狀況，不是孤單的，也不是我自己能完全解決的。或許，該是時候，為了小黑，也為了我自己，去尋求那份幫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