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打來時我正塞在下班車陣中。沒能讓你聽見我叫你的名字,成了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那天下午三點多。
手機響的時候我在國道一號上,前面車陣從泰山堵到五股,導航顯示紅色,動都不動。我看到來電顯示是「仁愛動物醫院」,心裡咯噔一下。

接起來。
陳醫生的聲音很平靜,但我聽得出來他在壓著什麼:「林小姐,小黑的狀況不太好,你方便過來一趟嗎?」
我說我堵在高速公路上,大概還要多久多久。他沉默了兩秒,說「那你儘量快一點」。
我掛掉電話以後手一直在抖。
小黑住院三天了。腸胃道出血,照了X光發現有異物,但牠年紀大了,醫生不建議開刀,只能保守治療。這三天我每天下班去看牠,牠看到我都會搖尾巴,雖然搖得很無力,但至少還搖。
我想著應該不會那麼快吧。三天都撐過來了。
但那個電話的語氣……
我開始換車道,但想換車道根本換不動,每台車都貼得死緊。我按了幾次喇叭,旁邊的人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我神經病。
我那時候真的很想直接把車丟在路肩跑過去。
四點十七分。手機又響了。
同一個號碼。
我接起來,陳醫生說:「林小姐,小黑……走了。」
走的那個瞬間,我正在聽他講電話。
我說,等一下。
我說,牠走的時候旁邊有沒有人?
他說有,護理師一直在旁邊。
我說,我有沒有來得及……我想讓牠聽到我的聲音……
他沒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我在車陣裡大哭。旁邊的車都關著窗戶,大概聽不到,但我根本不在乎。我握著方向盤,眼淚一直掉,鼻涕也一直流,整個人都在抖。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沒有上班呢?如果我請假陪牠呢?
陳醫生後來跟我說,小黑走的時候很安靜,護理師摸著牠的頭,牠閉上眼睛就走了。沒有掙扎,沒有叫。
但牠身邊不是我。
我給牠取名叫小黑,是因為牠整隻都是黑的。領養的時候志工說牠是米克斯,大概兩三歲,之前被通報虐待帶回來的。我第一次看到牠,牠縮在籠子最裡面,眼神很怕人。
我蹲下來,手指伸進籠子裡。
牠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走過來,用鼻尖碰了碰我的指尖。
就那一下。
我帶牠回家那天晚上,牠躲在沙發底下不肯出來。我坐在地板上等了三個小時,最後牠慢慢探出頭,走過來,把下巴擱在我的膝蓋上。
跟所有那些故事一樣。牠選了我。
而我最後竟然沒能在牠身邊。
這件事我到現在都沒辦法原諒自己。
朋友說不是我的錯,我也要上班,也要過日子,誰能預料到呢。我知道他們說得對。但「對」跟「釋懷」是兩回事。
小黑陪了我六年。這六年裡牠從一隻怕人的狗,變成會在我回家的時候衝到門口搖尾巴的狗。從不會撒嬌,到會把頭塞進我手心裡討摸。從見到人就夾尾巴,到願意讓陌生人靠近。
牠花了六年學會相信這個世界。
而我連最後一面都沒趕上。
後來我把小黑骨灰帶回家了。小小的甕,放在書桌上,旁邊是牠最喜歡的那條項圈。紅色的,已經舊了,扣環處磨得發亮。
有時候我下班回家,開門的時候還是會習慣性地往下看。
什麼都沒有。
那個兩秒鐘的空白,大概會跟我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我會不會有一天能原諒自己。但我知道小黑不會怪我——牠從來就不是那種會記恨的狗。牠只是很單純地、很安靜地愛著我。
最後那段路,我沒能陪你走。
這是我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