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的眼淚,流在沒你的客廳

嘴上總嫌你掉毛的爸爸,在你走後的第一個深夜,一個人坐在客廳對著空碗默默擦眼淚。

我阿公是那種典型到不行的台灣歐吉桑。年輕的時候跑船,老了以後每天就是騎著那台光陽機車去菜市場買魚,回來坐在客廳看政論節目罵政府。他這輩子最常講的一句話就是「走開啦,擋到電視了」——不管擋到他的是我、我媽、還是那隻叫做「黑糖」的米克斯。

老爸的眼淚,流在沒你的客廳

黑糖是我妹大學的時候從收容所帶回來的。那天她抱著一團髒兮兮的小東西衝進家門,我阿公的眉毛皺到可以夾蚊子:「養什麼狗?家裡又不是不夠吵?」然後轉頭繼續看他的新聞。

但我妹那個人,你知道的,先斬後奏。黑糖就這樣留下了。

黑糖剛來的時候只有三公斤,瘦到肋骨都數得出來。我阿公每天早上經過牠的碗,都會嫌一句:「臭死了,這個味道整間都是。」然後出門。有一天我早起,看見他偷偷在廚房煮了一小鍋沒有調味的雞胸肉,用筷子夾碎,吹涼了才倒進黑糖碗裡。他轉頭看到我站在門口,臉一紅:「剩下來的啦,沒吃完討債!」

從那天起,黑糖的碗裡每天都會莫名其妙多出一些好料。我阿公嘴上說討厭狗,但黑糖的日子過得比家裡任何人都好。夏天的時候他會開電風扇對著黑糖吹,嘴裡唸的是「牠熱得一直喘,吵死了」;冬天的時候他把不要的舊棉被墊在牠睡的角落,說「牠在那邊抖,看了煩」。

黑糖也很識相。牠好像知道阿公是那種「你要是太熱情我反而會兇你」的類型,所以從來不會像對我妹那樣撲上去。牠就靜靜地趴在阿公腳邊,偶爾用鼻子蹭一下他的拖鞋。阿公看電視的時候,手會不自覺地伸下去摸兩下,摸完還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我阿公這個人,很少講心裡話。阿嬤走了以後他更安靜了,整天就坐在那個老位置上,電視開著但其實沒在看。那段時間,黑糖好像也感覺到什麼,不再像以前那樣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圈。牠會慢慢走過去,把下巴擱在阿公的膝蓋上,一動也不動。我媽說,有好幾次她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阿公坐在客廳摸著黑糖的頭,不知道在跟牠說什麼。燈沒開,就電視那點微光,照著一個老人和一條狗。

黑糖陪了阿公八年。這八年裡,阿公從能騎機車去菜市場,變成走路都要扶牆。黑糖也從三公斤長到十五公斤,毛色從亮黑變成花白,眼睛慢慢變得混濁,後腿也開始不太穩。

發現黑糖生病的那天,是阿公先注意到的。他說黑糖吃飯變慢了,碗裡總是剩一半。我們帶去給醫生看,說是肝臟的問題,年紀大了,能做的就是讓牠舒服一點。

那陣子阿公變了。他不再嫌黑糖掉毛,也不嫌牠喘氣聲音大。每天早上他準時煮雞胸肉,用湯匙一點一點餵,黑糖吃幾口他就等一下,不催。有時候黑糖吃不下,他就把碗端起來放在餐桌上,坐在旁邊等,半小時後再試一次。我妹偷偷跟我說,她看過阿公在陽台抽菸的時候,黑糖趴在紗門邊,阿公透過紗門摸牠的頭,嘴裡說:「你要乖,要好起來。」聲音很小,像是怕被誰聽見。

最後那天,黑糖在家裡走的。牠窩在阿公腳邊那個老位置,很安靜,像睡著的一樣。阿公坐在沙發上,手還放在牠的背上,過了好一陣子才把手收回來。他什麼都沒說,站起來走進房間,把門關上。

那天晚上,我媽把黑糖的東西收了大部分。碗、毛巾、牠常咬的那個掉了一隻耳朵的布偶熊。她怕阿公看了難過。可是隔天早上,我阿公起來,走到廚房又煮了一小鍋雞胸肉。等他回過神,鍋裡的肉已經涼了,客廳角落什麼都沒有了。

他把那碗肉默默放上餐桌,在沙發上坐了很久很久。電視開著,政論節目照樣吵,但他好像什麼都沒聽見。

後來我媽說,那天深夜她聽到客廳有聲音,走出去看,阿公坐在黑暗裡,面前放著黑糖的那個不鏽鋼碗——不知什麼時候他又從垃圾桶裡撿回來了。碗是空的,擦得很乾淨,放在地上那個老位置。阿公沒有哭出聲,但他的肩膀一直在抖。

我從來沒看過他哭。阿嬤走的時候沒有,他自己的身體出問題的時候也沒有。但那天晚上,在一個只剩他一個人的客廳裡,對著一隻空碗,這個一輩子嘴硬的老男人,終於讓眼淚掉了下來。

後來阿公還是每天早上煮雞胸肉,只是改了自己吃。他說「老人要吃肉才不會肌少症啦」,但我們都知道,那個份量一個人根本吃不完。他有時候會不自覺地往腳邊看一眼,然後又趕快把視線移回電視。好像怕被誰發現他在找一個已經不在的身影。

那個不鏽鋼碗,他沒讓我媽再收走。就放在客廳角落,乾乾淨淨的,像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放飯時間。

嘴上最嫌你的那個人,其實最捨不得你。這大概就是老派男人的溫柔吧——說不出來的愛,全藏在那些雞胸肉和沒人的深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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