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嘉義,阿黑都會在門口等我。
不是那種裝模作樣的等,是真的從早上就開始等。我媽說,只要車子一轉進巷子,阿黑就衝到鐵門邊,鼻子塞在門縫底下聞。
我下車,牠就撲上來。不是那種可愛的撲,是整隻狗像瘋了一樣,前腳直接搭上我膝蓋,口水糊我一手。

「好啦好啦,知道啦。」
每次都這樣講,但下次回來,牠還是一樣。
我媽很愛碎念,說我都不回來。但其實我知道,阿黑比我媽更在意這件事。每次我離開,牠都會跟到村口,我媽要趕牠回去,牠才肯走。
後來我北上工作。一開始還每個禮拜回去,後來變兩個禮拜,再來一個月,再再來……過節也不一定回了。
打電話回家,我媽都會說:「阿黑又在門口了,你什麼時候回來?」
「下次啦,下次一定回。」
下次。
每次都說下次。
最後一面
有一天晚上十點多,我媽打給我。
「你回來一下,阿黑不太對勁。」
我問怎麼了,她說阿黑從下午就不吃東西,一直趴在牠那個墊子上,叫她也不理。
我當下請假,隔天一早開車南下。三小時的車程,我開得像在飛。
到了家,阿黑還在。
看到我,尾巴動了一下,但沒有力氣站起來。
我蹲下來摸牠,牠舔了一下我的手指。那舌頭已經很乾了。
「我回來了啦。」
牠看著我,眼睛有點混濁了。那雙眼睛,以前每次我回家都亮得像裝了燈泡。
後事
那天晚上,阿黑走了。
就在後院,牠最愛趴的那塊地方。
我媽哭了。說真的,我沒想到她會哭成那樣。她平常嘴那麼硬,嫌阿黑掉毛、嫌牠臭、嫌牠亂叫。但那時候她蹲在地上,摸著阿黑的頭,一直說:
「乖,乖,你這隻狗,怎麼不等我兒子回來……」
接下來幾天,我才知道處理一隻狗的後事,有這麼多事要做。
我上網查,有人說要聯絡動物清潔隊,有人說要找寵物禮儀公司。我媽說以前鄰居的狗都是挖個洞埋起來,但我想了想,阿黑值得更好的。
後來找到一間寵物火化場。在台南,離家半小時。
他們來接阿黑的時候,用一個白色的布包著。我抱著牠上車,牠好輕。以前抱牠覺得很重,那時候才知道,原來是牠把重量都留給我了。
火化那天,我跟我媽一起去。
一個年輕的小哥跟我們解釋流程,說可以選骨灰罈的款式,也可以寫一張小卡片跟阿黑說最後的話。
我媽在卡片上寫:「多謝你陪我這麼多年,去到好所在,不要擔心。」
我沒寫。我不知道要寫什麼。
拿到骨灰的時候,是一個小小的木盒。
我媽說,帶回去放客廳吧,放阿黑以前睡覺的地方。
現在
現在每次回嘉義,我都會去客廳看一下那個木盒。
我媽說她每天都會擦一擦,怕它積灰塵。
鐵門還是那扇鐵門,巷子還是那條巷子。
只是沒有誰會衝過來了。
阿黑等了我最後那幾年,我沒回去。但至少最後那一段路,我有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