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藥會死,強迫餵牠卻痛不欲生

我到現在還留著那支針筒。

洗得乾乾淨淨的,放在抽屜最裡面。不是打針的那種,是餵藥用的,前端套著一小截軟管。寵物醫院給的,護理師說「這個比較好推,不會嗆到」。

那時候我還想,怎麼可能嗆到。小豆吃東西向來很兇的,罐頭一開整個人就撲上來,那個氣勢誰擋得住。

確診那天醫生講了一堆數值,creatinine多少、BUN多少,我其實聽不太懂。就聽到最後一句——末期的,要有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

小豆是腎衰竭

我抱著小豆坐在候診區,摸得到牠的脊椎骨一節一節的,比上個月又明顯了。回家以後上網查了一整晚,那些論壇裡過來人的分享,每一篇都像在寫我的劇本。越看越慌,但就是停不下來。

後來我學會了打皮下輸液。

說真的,第一次扎的時候我手抖到不行,護理師教了三次我還是扎不進去。小豆倒是挺乖的,趴在毛巾上不動,偶爾回頭看我一眼,那個表情像在說「到底行不行」。

一百毫升的點滴,四十分鐘。針頭插在背上,牠就那麼趴著,偶爾換個姿勢,從來不掙扎。

每天晚上九點,客廳電視開著,我蹲在地上給小豆打點滴——這變成了我們的儀式。打完我會摸摸牠的頭說好了好了,牠就跳上沙發窩在我旁邊。

打點滴反而是最簡單的部分。

難的是餵藥。

小豆的藥有三種。兩顆膠囊要掰開倒進針筒裡拌肉泥,一罐藥水直接推。聽起來很簡單對吧?但你沒看過一隻腎貓看到針筒的樣子。

一開始還行,肉泥拌好湊到嘴邊,牠會伸出舌頭舔幾口。吃得很慢,但至少吃了。我每次都誇牠好棒好棒,牠就眯著眼,那副「行了少囉嗦」的表情。

後來就不行了。

有天晚上針筒湊過去,小豆聞了一下就把頭別開。我換個角度再試,牠用前爪推開我的手——不是抓,是推。那種「我不想吃你不要再逼我」的動作。

我說吃一點嘛,吃藥才會好啊。

牠不看我。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只好趁牠打哈欠的時候把針筒塞進去,快速推了一點。牠整個彈起來,嘴角流出肉泥,舌頭一直在舔嘴唇,那個表情我到現在都記得——不是生氣,是委屈。

好像在問我,你為什麼要這樣。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壞的人。

醫生說可以用毛巾把貓裹住固定再餵,我試了一次。小豆被包得像個捲餅,只剩一顆頭露在外面,眼睛瞪得很大,嘴巴緊緊閉著,身體在發抖。

針筒湊過去。

牠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我推不下去。

算了。今天不吃了。

把毛巾解開,小豆跳出來,鑽到床底下。一整晚都沒出來。

那幾天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在照顧牠,還是在折磨牠?不吃藥,病情惡化。強迫餵,牠很痛苦。兩邊都不是人過的日子。

我妹說,你要放手,讓牠走也沒關係。

你講得輕巧。

牠是我養了十三年的貓啊。從研究所到現在,搬了四次家換了兩份工作,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只有牠一直都在。你叫我放手?我放什麼手……

但小豆好像自己已經決定了。

最後那段時間牠幾乎不吃東西。水會喝一點點,飯就是不吃。各種口味的肉泥、雞胸肉、鮪魚罐頭全試過,最多舔兩口就轉頭。體重從五公斤掉到三公斤,肋骨的形狀清晰可見,毛變得粗糙沒光澤,走路搖搖晃晃。

最後那天早上起來,牠趴在貓砂盆旁邊,姿勢不太對。我走過去蹲下來,牠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很平靜。不像之前抗拒餵藥那種委屈,也不像不舒服那種難受。

就是很平靜。

像是在說,夠了。

我把牠抱起來,輕得像抱一團棉花。坐在沙發上,牠窩在我懷裡,呼吸很淺,偶爾身體會抖一下。我摸著牠的背,一根一根數牠的脊椎骨。

你想走就走。沒關係。

小豆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很久,呼吸停了。沒有掙扎,沒有叫聲。就這樣。

後來我把那支針筒洗乾淨了。想了想,沒丟。它提醒我,有些努力不是不夠,是時候到了。

在那之前,我拼了命想留住牠。針筒裡的肉泥,點滴裡的藥水,每一毫升都是捨不得放手的心。

但最後放手那一刻,才明白——

愛一個生命,不是抓著不放。是牠說夠了的時候,你聽得見。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

返回頂端